低级别胶质瘤本属于预后较好的一类,可它一旦落在大脑深处——丘脑、基底节、脑干——不少家庭就会听到同一句判断:位置太险,先别开刀,用靶向药或化疗控制着看。药物听起来温和,也常能让瘤子缩小或原地不动。但吃药,真能把开刀这一步永久绕开吗?
答案多半是否定的。多数孩子终究要进手术室:瘤子会一天天长,进展迟早会来,而原本留给手术的那个窗口,也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悄悄关掉。于是问题成了两难——先用药把眼前的风险按住,还是趁着神经功能还好,尽早把瘤子拿掉、博一个更长远的生活质量?位置越深,这道题越难答。
一位14岁女孩的家长,就是抱着这样的纠结,找到了INC国际神经外科医生集团旗下世界神经外科顾问团(WANG)成员巴特朗菲教授。
2026年7月,当时14岁的她右侧下肢开始有点使不上力;一个月后,头痛骤然加重。MRI提示左侧丘脑与基底节有占位,脑室同时已经积水。

这两处都深藏在大脑内部,紧挨着的既有重要血管,也有传递运动指令的神经纤维。在那里动刀,家长最放不下的就是一件事:做完手术,孩子还能不能恢复到从前?
8月,她先做了脑室镜手术,一次处理两件事:取组织送活检,再做透明隔造瘘等操作把脑积水引开。病理报告把病变定性为低级别胶质瘤,按中枢神经系统WHO分级属于1级;基因检测又给出更明确的答案,毛细胞星形细胞瘤——一种手术有望取得良好预后的类型。
积水的困扰解除后,右腿也比之前有力,可瘤子仍旧待在原处。脑深部的位置让一些医生顾虑重重:术后神经功能万一受损怎么办?化疗于是被提了出来。
家长的期盼其实很朴素:孩子眼下功能保留得不错,能不能抓住这个时机,把瘤子早点切掉?
教授给出的判断并不含糊:影像和当前状态都显示手术可行性很高,时间上也有余地,不必当急诊做,家属准备好就能安排。
不过,“现在不急”和“可以一直拖”是两码事。教授的理由很直接——病理已经证实,这是一个低级别胶质瘤,等待本身消除不了病灶;瘤子继续长下去,后面处理的难度只会更高。他也提到,这类手术固然不简单,但自己做过许多,知道怎样把它正确地做下来。
预后好,为什么仍有医生不建议手术?
国内外的治疗规范对此写得很清楚:手术切除是脑胶质瘤治疗的主体,放疗与化疗扮演配合角色,原则是先把功能保住,再尽量切干净。儿童预期寿命长,这条原则更要守住。
在儿童里,属于中枢神经系统WHO1级的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,生物学行为整体温和。只要能做到安全且完整的切除,长期的肿瘤控制效果相当理想。真正卡住问题的,是“安全”两个字能不能做到。
浅表、边界清楚的瘤子,答案往往不难给。可位置一到丘脑、基底节,情形立刻不同:内囊就贴在旁边,管着肢体活动的神经纤维成束地从这一带穿行,刀尖偏一点点,新的运动障碍就可能出现。这类手术对主刀的要求高得惊人。
临床上由此产生了很现实的分歧——瘤子长得慢,手术又这么难,能不能干脆先用药物压着?
这条路本身站得住脚。适用人群很明确:影像上判断切不干净、只能做部分切除的孩子,以及复发过、或病情继续进展的患儿。对这些儿童低级别胶质瘤病例来说,化疗与靶向治疗依旧是重要的治疗手段;近几年针对BRAF等靶点的靶向药,也给他们多开了几扇门。
但反过来想:只要孩子的瘤子还有被安全切除的余地,仅凭“位置深”就把它推掉,划得来吗?
药物的代价:有用,却不是没有创伤
化疗谈不上是零创伤的治疗手段。传统化疗的疗程拉得很长,血液系统、消化道都可能出现不良反应。靶向药确实让一部分患儿取得了相当好的反应,但它同样不是终点:药物有不良反应,吃多久没有定论,停药后瘤子还可能重新长起来。
旷日持久的治疗拉锯,年幼的身体吃不吃得消?药物压着肿瘤,也在一点点消耗孩子的元气。温水煮青蛙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:等不适变得明显,原本一台手术就能解决的局面,往往已经棘手了许多。
在儿童神经肿瘤学国际研讨会(ISPNO)第18届会议上,鲁特卡教授谈过用BRAF抑制剂对付V600E突变型儿童胶质瘤的短板;他曾任世界神经外科学院院长,也做过国际神经外科专业期刊《Journal of Neurosurgery》(神经外科杂志)的主编。BRAF基因上的V600E位点是最常见的突变之一,也是靶向药的标志物,带这个突变的患儿通常能从药物中获益,可短板同样明确:会让标准治疗之后的复发风险变高、存活率偏低,合并CDKN2A缺失时尤其突出。多数这类患儿对BRAF抑制剂的初始反应率与持续反应率都不低,可一旦停药,这份效果可能就没了。他举出一例:用药2年后停掉抑制剂,患者随即出现明显的肿瘤进展,临床状况也跟着恶化。

化疗绕不开手术:一个女孩的两次开颅
另一个女孩的遭遇,也许更值得家长警醒。
1岁那年,她因为走路不稳被查出左侧基底节区有一个巨大的占位,随后做了开颅手术。病理报告提示这是一例WHO1级的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,KIAA1549-BRAF融合阳性。但首刀只做到部分切除,术后孩子右侧肢体偏瘫。接下来是很长的化疗,每一次输注都在考验她小小的身体。疗程结束半年,复查MRI,残余的肿瘤又进展了。明明是预后不差的毛星,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童年,苏苏承受的却是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打击——家长费尽心力争取来的治疗,最终换回这样结果,是他们始料未及的。
这一次,他们的想法明确了:还是得手术。再度求助巴特朗菲教授,看过重新评估的影像,教授判断手术机会依然在,随后顺利完成了全切。更让家长欣慰的是之后的转变:康复一天天坚持下来,苏苏先是走路不再迟缓、脚也能抬起来,后来能独自奔跑,还回幼儿园参加了舞蹈排练;右手原本拿不住东西,抓握也慢慢回来了。

这并不意味着“当初不该化疗”。它真正提示的是另一件事:患儿还有手术机会时,制定方案该不该先弄清这台手术能不能安全做下来?
同样长在丘脑、基底节,他为什么说可以切
这类手术至今仍对术者要求极高,而早在20多年前,他就把这一带的复杂手术,以及其他脑深部疑难区域的经验公开出来。他在这篇论文里写道:1980年代后半期,放眼全球,脑干、丘脑、基底节这类位置的病变,手术经验几乎一片空白。正因为这一点,他的研究工作在神经外科的发展历程里分量很重。
40多年下来,丘脑、基底节、下丘脑、室间孔这些深部区域,他累计完成的手术已有数百例。
头一件事:摸清运动纤维和肿瘤的相对位置
运动功能是这类手术绕不开的风险点。术前用DTI一类的影像重建,可以把控制运动的纤维束与瘤体的空间关系摸清楚。纤维束未必被瘤子“吃掉”——很多时候它只是被慢慢挤到一边去了,这个差别决定了手术能不能做。一旦弄清纤维束偏向哪一侧,进刀方向也就有了依据:从离它远的那侧进去,术中再用神经电生理监测守住运动通路,每一步都能做得更谨慎,不至于伤到纤维束。为一例7岁男孩的基底节区胶质瘤设计手术前,巴教授用的就是这套办法。

怎么把肿瘤安全地分离下来
入路选对只是开了个头,真正吃功夫的是把瘤子安全地拿下来。他手边的工具以无热能、钝性为主——显微镊、神经剥离弯钩,用它们把肿瘤薄膜与瘤外的正常组织、神经结构一点点钝性分开;显微CUSA负责在没有牵拉的状态下做瘤内减压、分块切除,再逐层剥掉包膜,让瘤子顺着脑组织天然的缝隙通道出来,从密布的神经血管之间一点点分、剥、切。术中还会用上「打水」这一步:用的是水和重力的原理,水的重量本身就能产生合适的力,把组织分开;同时靠体位把术野里的积水和积血引出去,器械不再来回折腾,也就少了热损伤和物理损伤。目标正是他常说的那句话——不出血、不碰神经、不电凝肿瘤、不电凝血管神经。
在儿童与青少年患者中,低级别胶质瘤的首选治疗仍是最大范围的安全切除,长期稳定性良好。多项单中心与多中心研究给出的信号一致:切得越干净,10年总生存率越漂亮,无进展生存期也更长。能不能遇到一位真正有实力把安全切除做到更大的术者,因此成了左右预后的关键。
在巴教授来中国的这段时间里,苏苏、小杰之外,还有许多生命因为他的手术重新开始。
常见问题
问:查出低级别胶质瘤后要尽快开刀吗?
答:不必当成急诊,但也不宜无限期地等。文中14岁女孩的情况是手术可行性高、时间上有余地;可病理已经明确,等待解决不了病灶本身,继续长下去只会让后续治疗更麻烦。
问:分级低是不是就好办?
答:分级低只说明长得相对慢。丘脑、基底节紧邻内囊,管肢体运动的神经纤维从这里经过,刀尖偏一点,就可能添上新的运动障碍,难就难在既切干净又保住功能。
问:化疗、靶向治疗能替代手术吗?
答:要看情况。对切不干净、只能做部分切除,或已经复发进展的患儿,化疗与靶向治疗是重要手段;但瘤子本身若还有安全切除的余地,用药并不能替代手术,一部分孩子仍会进展。
问:靶向药停药后会反弹吗?
答:有这种可能。带V600E突变的患儿对靶向药反应通常不差,但一旦中断用药,效果可能消失——研究里就有一例用药2年后停药,出现明显进展并伴随临床恶化。
问:怎么判断孩子还有没有手术机会?
答:要靠有经验的团队结合影像评估。术前可用DTI等重建看清运动纤维与瘤体的空间关系,术中再用神经电生理监测守住运动通路。这类深部肿瘤能不能安全地切下来,往往取决于术者的经验。

胶质瘤
垂体瘤
脑膜瘤
脑血管瘤
听神经瘤
脊索瘤

沪公网安备31010902002694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