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房刚结束,走廊里人已不多。一位小哥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攥着个信封,把我堵到开水间,话没说几句就往白大衣口袋里塞。
他父亲,68岁,右侧桥脑-延髓交界区占位,尺寸不大位置很深,紧挨着第四脑室底和面神经根处脑干区。当地医院说没法切,风险太大,建议保守治疗或者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做放疗的机会。一家人辗转了两家医院最后到了这里。
信封我没推。接过来放进口袋的时候,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,肩膀都塌了一截,那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的样子。
很多人看到这里可能会说,医生你怎么能收钱?!但我当时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。
术前两三天是家属最熬人的阶段。他们把养育自己的亲人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上,这人说要开颅,手术可能要十个小时以上,中间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他们不知道能做什么,不知道该说什么,甚至不敢多问。那个红包递出来的时候,递的不光是钱,是一份无处安放的托付。
如果那一刻我把信封推回去,说我们不收这个您拿回去,他当晚大概率睡不着。他会想是不是嫌少,是不是这台手术我们不太想接,还是说看了片子觉得希望不大所以婉拒。这些念头在术前会变成巨大的恐慌。
所以我收了。但收的方式跟他以为的不一样。
晚上值班结束后,我把信封里的钱存进了他父亲的住院账户,缴费回单压在了病历夹里面。第二天一早查房之前我把他叫到医生办公室,把回单拿出来放在桌上。
我说心意领了,钱充进住院费了,接下来所有心思放在手术上就行。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几秒,眼圈一下就红了,没说话,点了点头出去的。后来听病房护士说他给老婆打了电话,打着打着就哭了。
手术那天从早上八点做到傍晚,入路选的是远外侧入路,磨掉部分枕髁以后暴露术野。肿瘤边界还算清晰,跟周围脑干的界面能够分出来,沿着这个界面一点点剥离,最后做到了近全切,面神经保护住了,术后当天就清醒了,四肢活动正常。
出院那天他带着父亲来道别,这次没有信封,提了一袋水果放在办公桌上,说是老家的橙子。收了,分给了科室值班的几个年轻人。
讲这件事不是为了说明什么,只是想跟正在经历术前等待的患者家属聊几句心里话。绝大多数神外医生跟你一样希望你家人好,不塞红包我们也一样会拼尽全力去切、去保功能,因为一台手术做砸了我们比你更难受,那种挫败感是跟着你好几天的。如果你实在坐立不安想表达点什么,术后写一张卡片、跟护士说一声谢谢、出院的时候来道个别,这些对医生来说就很满足了。
信任这个东西,不用花钱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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