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手术室里待久了,会发现一些事情,跟普通人以为的完全不一样。
第一次跟清醒开颅手术的时候,最让我意外的是病人不喊疼。颅骨打开了,脑组织暴露在外面,你用器械轻轻触碰大脑表面,病人一点感觉都没有。麻醉只管头皮和颅骨,脑组织本身根本没有痛觉感受器。你能摸到他的大脑,他感受不到你的手。头痛的来源是脑膜、血管、头皮。所以"我头疼"这句话,从解剖学上说,疼的其实是脑膜和血管。
用手碰过大脑的人会告诉你,那个触感跟想象的不一样。像嫩豆腐,稍微用力就会变形。因为它里面百分之七八十是水。大脑大部分成分是水分,脱水之后才显出那些沟回的结构。"脑子进水"这句话骂人的时候用,但从生理层面说,每个人脑子都是进水的,不进水的脑子只有标本室里才有。
这么软的一个器官,消耗的能量却大得离谱。大脑只占体重的2%,静息状态下吃掉全身20%的氧气和能量。你坐着不动看手机,脑子里20瓦的灯泡一直亮着。所以脑血流一分钟都不能断,3、5分钟缺氧神经元就开始不可逆损伤。
脑子大不大跟聪不聪明,很多人搞混了。男性大脑平均比女性重百分之十左右,但智力水平没有任何高低区别。爱因斯坦的大脑解剖之后称重,比当时普通男性平均值还轻一点。脑子的重量和聪明之间画不上等号,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方式和密度才是关键。
但不管你聪明不聪明,30岁以后大脑都会开始缓慢萎缩。速度很慢,每年只缩一点点,累积到50、60岁就能在影像上看出差别。记忆力、反应速度、学习新东西的能力,都随年龄慢慢往下走。这就是正常的生理老化,不算病。我有时候看六十岁人的核磁,脑沟比30岁宽了不少,脑室也扩大了,但这个人生活工作一切正常。大脑的储备能力远比我们以为的强。
大脑的温度也比你想的高。腋下量三十六度五的时候,你脑子的温度在三十七度五左右,高大概一度。大脑是高代谢器官,大量化学反应同时进行,产热多,散热又受颅骨限制,比身体其他部位更"烫"。
脑子里信号跑得有多快呢。从大脑发出指令到手指开始动,神经传导速度最高接近400公里/小时,比高铁还快。你看到红灯踩刹车,从视网膜接收信号到脚踩下去,整个过程不到半秒,中间经过了亿万个神经元的接力传递。
这些跑信号的神经元,数量也吓人。人脑大概有接近1000亿个。1000亿是什么概念,地球上人口才80亿。绝大多数神经元从你出生就跟着你,陪伴你一辈子,唯独嗅觉神经元会定期更新。你闻到的每一种味道,都在悄无声息地换一批新的神经细胞来负责。
我有时候对着片子发呆。天天跟脑子打交道的人,不知道的事比知道的多得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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